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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面试官想听

这一年,我见过一些伯乐。

他们坐在面试桌的另一边,手里没有尺,却很会量人。

问几个本就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,皱一皱眉,点一点头,偶尔在纸上记下几笔,便仿佛已经看清了一个人的斤两。你的经历、做过的项目、踩过的坑,以及那些没有写进简历里的辗转,到了这张桌子前,都要被压缩成半个小时里的几句回答。

答得快了,像是考虑得不够周全;答得慢了,又像是反应不够敏捷。说得具体,可能被嫌视野不够高;说得抽象,又可能被问到底落地了什么。

直到他说出那句话:

“其实我想听到的是……”

我才明白,原来刚才那些问题并不是在问我。

问的是我,等的却是他自己

有些面试官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你会什么、怎样思考,或者遇到不确定的事情会如何判断。他先有了一个答案,再来看你答得像不像。

问题只是谜面,藏在他心里的那句话才是谜底。

你不知道谜底,却被要求在有限的时间里准确猜中;猜不中,就成了能力不足。至于你的答案是不是也讲得通,你走到这个答案之前用了怎样的经验和推理,并没有那么重要。

于是,一句“其实我想听到的是”,我的履历便也不大作数了。

也许那个岗位本来就没有真正的 HC,也许他们只是随手看看,等一个恰好说出心中答案的人。又或许一切流程都是真的,只是我的回答没有落在他们预先画好的格子里。

这些我无从知道。

我只知道,我被挂掉了。

一次不够,还有第二次。

面试失败当然不是什么稀奇事。人与岗位不匹配,能力没有达到要求,表达没能让对方信服,都可以是很正常的理由。我也并不认为每一次拒绝都需要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。

但那两次经历留下来的,并不是“我哪里还不够好”这样可以带走的问题,而是一种更疲惫的东西:你花了很久准备,也认真回答了每一个问题,最后却发现,对方从一开始就在等另一个人开口。

你只是恰好坐在那里,替那个不存在的人把答案说错了一遍。

这种考察于我,纯粹是折磨,并无其他益处。它没有告诉我应该怎样变好,只让我一度怀疑,是不是自己过去做过的一切都不值一提。

有的人只花半个小时,就足够让你怀疑自己。

也有人愿意替我多问一句

好在,我也见过另一些人。

他们未必说过多么漂亮的话,也没有轻易许诺什么。只是肯替我多问一句 HC,肯替我向上争取,也肯在我要离开的时候,认真替我想一想以后。

后来我才发现,人与人的差别,并不都写在职位和职级上。

有的人拥有判断你的权力,于是急着证明自己看人很准;有的人明明也被流程、名额和层级束缚着,却还是愿意为你多做一点。他未必能够改变结果,但他至少让你知道,你不是一份被快速浏览、随手归档的简历。

这种相信并不喧哗。

它可能只是一句追问、一次转达,或者在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余地时,仍然认真告诉你:你还可以往哪里走。

这些举动未必能立刻带来一个职位,却会让人重新站稳一点。你开始相信,过去那一年也许没有白走;那些没能被前一张面试桌看见的东西,并不是因此就不存在。

有的人没有说多少话,却使你觉得,这一年也许没有白走。

被否定两次,被相信一次

所以这一年很奇怪。

有人轻轻地否定我两次,也有人认真地相信我一次。

两次否定发生得很快。一个结论,一封通知,甚至只是迟迟没有等到的下文,就足以把人推回原地。那一次相信却没有那么戏剧化,它只是留在那里,让我在反复追问自己的时候,多少还有一点可以握住的东西。

我当然不能因为遇见了好的伯乐,就把所有失意都解释成怀才不遇;也不能因为遇见了糟糕的面试,就认定评价本身毫无意义。该补的能力仍然要补,该反省的表达仍然要反省。

只是我终于不再把每一次拒绝都当成对自己的终审判决。

一场面试能说明的事情其实很有限。它说明某个时间、某张桌子、某套问题之下,两个人没有抵达同一个答案。至于一个人完整的斤两,远不是几次皱眉和点头就能量完的。

同样,一次被相信也不能替我走完后面的路。它更像是在岔路口有人告诉我:你可以继续往前,也可以换一条路试试,不必永远留在这里证明当初的那句判断是错的。

柳枝不必总在原处

若是一切顺利,我或许不会想到向其他方向发展,更不会真的开始探索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那两次失败也未必全是坏事。它们没有给我想要的答案,却逼着我离开原来那条看起来最稳妥的路,去看看自己还能做什么,还愿意做什么。

这并不是替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寻找意义。折磨就是折磨,轻率的否定也不会因为后来发生了好事,就忽然变得正确。

只是路已经走到这里,我愿意把后面的选择重新拿回自己手里。

面试官可以有他想听到的答案,我也可以有自己想去的地方。

我后来常想起《章台柳》里的几句:

章台柳,章台柳,

昔日青青今在否。

纵使长条似旧垂,

也应攀折他人手。

人总盼望一切仍和从前一样:旧日的枝条还垂在原处,曾经设想的路还等着自己。可时间走过去,人与位置都会改变。有些门关上了,有些人离开了,有些选择也已经到了别处。

这未必值得庆幸,却也不必只剩遗憾。

柳枝不一定还在原处,人也不必永远等在原处。

至于下一次坐到面试桌前,对方究竟想听什么,我仍然未必知道。

但至少,我开始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。

如果你是正在看这篇文章的面试官,那么我感谢你愿意多了解我一点,也愿意多给我一份尊重。我并不认为自己的能力一定配得上每一份工作,但我希望,面试至少可以是一次双方想法的交换,也能让我多了解一点这个行业。少一分鄙弃,多一点交流。Thanks.